以下文字并不代表本人观点。
对于目前语文教学存在的诸多弊端,论者一般都归罪于应试压力,这是有道理的,但是不全面。应试压力其实是通过语文界内部的一些倾向起作用的,这类倾向由误导造成,由来已久,是应试压力的内应,是素质教育的对立物。如果不加改变,即使完全去掉了应试压力,也无法消除语文教学的弊端。下面请看几个误导的例子,
一·构筑语文课“围墙”的问题
数理化各科都是有“围墙”的,你走进去,会见到一个你在日常生活中见不到的科学体系,接触到一套你未用过的术语符号,有一种神秘感,因此,数理化老师就显得比较“专业”。语文明显地没有这么大的陌生感和神秘感,没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科学体系,它好像没有围墙,语文老师因此也就显得不大“专业”,语文似乎谁都能教,教好了又极难。针对这种情况,多年来,人们似乎在努力为语文课筑起一道“围墙”来,搞出个科学体系来。这种努力从把文章分成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就开始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误导。谈到文体,社会上一般是分成散文、小说、诗歌、戏剧四种。有必要在语文课上筑起围墙来,单搞一套吗?光讲墙内的三种文体又不行,还得把墙外的四种请进来,有些课文既是记叙文又是散文,有些课文既是说明文也是散文,既不协调又很混乱,学生毕业以后,却再也用不着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的概念了,这分法有多大用处?直接按四分法讲语文,对提高学生的语言能力有什么害处?现在这样一分,记叙文有六要素,顺序、倒叙、插叙,说明文有若干说明方法,议论文有论点、论据、论证,俨然成了科学体系,把老师学生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在读书上下的功夫反而少了。
二·读写结合问题
我不是说语文不要体系,有人要研究,让他去研究就是,但没必要让学生在此下功夫。因为语文的逻辑体系,一没有数理化那么完整严密,二没有那么大的用处。数理化知识环环相扣,前面的不会,后面的没法学,所以需要章节过关。语文则不然,学生缺了课,急着补数理化却不着急补语文,实在是对语文的本质理解得深刻。数理化的一套概念、定义、定理、公式是关键,掌握了这些东西,差不多就等于掌握了这门学问。语文则不同。你背熟了记叙文的六要素,顺序、插叙、倒叙的定义,也不能保证你写出一篇好的记叙文。你背熟了十种阅读方法,也不能保证你对一篇文章有深刻的、独立的体会。语文的核心,它的灵魂,不是其知识体系,而是对范文的领悟。
然而范文是散装的,怎么看怎么没有数理化那么科学,这真让人有“失落感”。于是语文老师们发奋努力,又建立了一个教材和教法的“科学”体系,叫做读写结合。
作为一种局部的教学思路,读写结合偶一为之是可以的,但是绝不可以用它来统率教材和教法。南宋哲学家、教育家陆九渊说得好:“读书本不为作文,作文其末也。未闻有本盛而末不茂者。若本末倒置,则所谓文亦可知矣。”(《陆九渊集》四卷)读书的作用太大了,学会作文只是其功能的很小一部分。读写结合的思路却是“为写而读”,于是语文教学就成了狭隘的实用主义的写作训练了,这是一种短期行为,应试色彩也太浓了。如果读是为了写,那么不写自然也就可以不读了。所以当我听到某著名重点学校的一位语文老师说出下面的话来,我就不怎么吃惊了。他说:“既然学生毕业后可以不读数理化书籍,为什么非得要求他们读文学作品呢!”这位真是把读写结合的思路贯彻到底了,他树立了人文主义向科学主义投降的榜样。
读写结合的思路不但不合理,而且实行起来也很困难。数理化的课本,压根就是为教学而编写的。语文的课文完全是另一回事,作者当初写文章根本不是为了做教材用的,他没有预先考虑自己的文章怎样才能符合什么读写结合的体系。因此语文老师讲课时就常常遇到麻烦:此文插叙不典型,彼文议论像抒情,承接并列分不清,单句复句辨不明。没奈何,只好一面吃力地按图索骥,去找更符合读写知识体系的范文,一面更为吃力地去教学生辨析一些只有专家才需要辨析的东西,徒费光阴。逐末者必害其本,大抓体系不但冲击了读,而且冲击了写。读写结合,为写而读的思路贯彻的结果却是使作文变成了“软任务”,作文次数反而减少,这是一种讽刺,是违反语文教学规律受到的惩罚。
如果说学数理化重点要解决的是个“会”的问题,那么学语文重点要解决的却是个“悟”的问题,对语文课的工具性不可强调过分。同一句“每逢佳节倍思亲”,一个远在他乡的中年游子和一个中学生的体会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同一个作文题,小学生可以写,大作家也可以写,其意境又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提高起来也只能是慢功。可是有些老师无法忍受语文课这种缓效性,他们想,若能带着问题学,目的明确(为了作文),可操作性强(读什么文章仿写什么文章),该多么立竿见影!从讲读课文到阅读课文到习作例文的课文编排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种急躁情绪。这也是贯彻读写结合的措施,我认为效果并不好。
三·双基教学问题:
双基教学涉及到了知识与能力的关系问题。语言首先是一种社会行为能力,而不是单纯的专门知识。过分强调双基的危险是把能力知识化,把活的语言变成支离破碎的语言标本。学生费尽力气记住了许多基础知识,语言能力提高却不明显,因为这些东西脱离了语言环境。把基础知识看成砖瓦石料,把语言能力看成盖楼房,恐怕是不妥当的。人的语言能力不是先备料后盖楼房这样形成的,它倒更像是以盖楼为目的,一边盖楼一边找料的过程。婴儿学语最重要的因素并不是词句,而是语言环境,他们是在交往中学语言本领,而不是孤立地记语文知识。极少听说孩子对说话“厌学”的,因为那是他生活的需要。学生学语言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我们根据学生的交往需要来引导他们学语言,学生对语文的兴趣要高得多,效率也会高得多,因为有情绪,有动力。语言知识不等于语言,把双基硬从活的文章中抽出来单讲单练应该十分谨慎,少做为好。否则就会把语言的学习变成死板的语言知识训练,使语文学习的动力大大减弱,这也是一种误导。
再一个问题是,双基有日益膨胀的趋势,基础知识越来越不基础,许多“上层建筑”的内容也都掉下来了,语法啦,修辞啦,段式啦,越讲越深,其实这些东西学生知道即可,不必要看成基础知识,更不必要考试。要知道,它们占去了许多学生自己读书的时间。
四·阅读分析问题
语言这东西,与其说是老师教会的,不如说是学生自己学会的。因此最重要的是把最大量的时间交给学生自己去进行语言实践。然而非常遗憾,现在语文课常常主要的并不是学生的语言实践,倒反而是老师的语言实践,学生成了老师语言表演的观众。老师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啊讲啊,好像只要把游泳的有关知识和道理讲深讲透,学生就会游泳了似的。旧时的私塾中,先生很少讲解,大量的时间让学生自己读书背书,对于语言学习,这其实倒更科学一些。所以老师在课堂上的课文分析应该越少越好,一般的课文,略加指点即可,有些连指点都不需要,推荐点分析文章给学生自己看比老师讲好得多,因为那是学生的语言实践。每篇文章必定要分段概括段意,每篇都必须总结出一个准而又准的中心意思,实在是忘记了“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的古训,吃力不讨好。
然而,当老师留时间给学生自己读书的时候,他可能不认真读,反而要求老师多讲。这就是所谓讲解中毒。由于学生们从小就在老师的讲解声中学语文,他已经习惯于用耳朵学习、让老师替他思考了,不讲他心里没底。老师不应以此为借口继续搞满堂灌,就像吸烟者不应以烟瘾为借口继续吸烟一样。
五·练习系列化问题
我不赞成现今流行的系列化语文练习题,反对语文搞练习册。因为语文和数理化不同,培养语文能力主要靠读书而不是做题,检验语文能力主要看语言运用而不是做题。据此语文考试方式和考题也应与数理化有明显的区别,我准备另文阐述。经验告诉我们,侵占学生读书时间最厉害的,一是教师的过多讲解,二是练习题。树枝长在树上是树枝,砍下来就成了柴火。柴火自有柴火的用处,但它失去了生机。歌德说,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练习题也是语言,但它是给理论做注解的灰色语言,脱离了活的语言之常青树。它对培养学生的语感收效甚微,对培养学生讨厌语文课的情绪却效果可观。那么老师们为什么钟爱练习题呢?除了考试指挥棒的作用以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可视性”强,白纸黑字,好检查,好落实,给人以“成就感”。而读书读了多少,有没有体会,就不那么容易看清楚,不易量化,见效慢,所以急于求成的人一定重视做题忽视读书 。其实,“好读书不求甚解”、“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能诌”,才是学语文的基本方法。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完全不做练习。字、词、句、拼音、标点、阅读分析的习题可以做一些,但要严格控制其数量,不能使其妨碍读书。其实真正读书多了,而且读书时稍加留意,则做练习如顺水推舟,和做游戏差不多。这就是陆九渊所谓“未闻本盛而末不茂者”。
以上我们从构筑语文“围墙”、读写结合、双基教学、阅读分析、练习系列化几个方面分析了当前语文教学中的误导。这些误导当然事出有因,而且其中有合理成分,但是其负面影响是很大的。说得尖锐一点,我们是在逐渐地系统地全面地侵占学生自己读书的时间,系统地全面地破坏学生学语文的兴趣,一天天使学生远离而不是接近语言, 从而日益违背语文教学的规律,搞得语文越来越不像语文了。语文老师似乎在潜意识里有一种自卑感,老觉得语文不如数理化那么科学,老想找到数理化老师那种“我不教你就不会”的感觉。要知道数理化体系是从西方传进来的,是所谓“强势文化”,它是先进的,相形之下,人们就难免误以为语文课“落后”,而使它“先进”起来的办法就是加强其体系和逻辑的严密性 ,像数理化那样章节过关,像数理化那样讲完了做题。多年来许多语文工作者都是自觉不自觉地沿着这条思路考虑问题的。这是犯了科学主义的错误,邯郸学步的错误。他们是把科学等同于自然科学了。人文主义也是科学,它有另一套规律。我们应该把人文主义的特点还给人文主义,把语文的特点还给语文 。
现在的语文课花拳绣腿太多了,看起来很热闹,实际上只是老师在那儿搞语文表演,学生成了语言观众,而不是语言主体。但愿我们别把这种低效率的、枯燥无味的、令人生厌的语文教学模式带进21世纪,这种模式是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反对的。我教中学语文二十多年,深知辛辛苦苦做无用功是什么滋味 。我们不如老老实实地把语文课教成读书课、语言实践课、语言交流课 。 三味书屋的老先生让学生读书,自己也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读书,童年的鲁迅就疑心老师读的是极好的文章,这是多么好的情境教学、心理暗示和身教啊,比像宣讲文件一样讲解课文,像监工一样逼着学生做题强多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语文课都要学三味书屋的教法,但我觉得现在的语文教学形式主义太严重,是该返璞归真了。